第27任校长 凑 长博
今天,在京都大学的各个学部完成学士课程的2,765名同学将正式迎来毕业典礼,恭喜大家。我谨代表作为列席成员的理事、相关的部门领导及京都大学的所有教职员工和在校生向你们表示由衷的祝贺。在今天毕业之前一直支持并鼓励大家的各位家长和亲属想必也非常高兴。我谨代表所有毕业生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祝贺。在自京都帝国大学于1900年(明治33年)送走第1届毕业生以来的126年里,包括各位在内,本校共送走23万1573名毕业生。
今天从本校毕业的大部分同学入学当时恰好是4年前的2022年(令和4年)4月。回首过去,那年2月我们突然得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军事入侵的消息,大受震惊。此后战事持续扩大,大部分乌克兰国民不得不向国内外避难,听说大学生们也因大学停课而尝试在安全的海外继续学业。当我们立即设法与本校签订学术交流协定的基辅塔拉斯·谢甫琴科国立大学(Taras Shevchenko National University of Kyiv)和乌克兰国立技术大学(National Technical University of Ukraine)取得联系后,对方表示当地情况极其危险,若京都大学能接收尽可能多的学生,将不胜感激。于是,我们立即着手准备接收工作,并自2个月后的4月28日开始募集“乌克兰危机支援基金”,最终到那年秋季之前迎来了首批15名学生。那些从基辅经由各种途径历经艰辛抵达日本的学生们不安中夹杂着安心的复杂表情,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
自那以来已整整四年有余,遗憾的是,那片土地上战火仍未平息,但多亏了众多人士慷慨解囊的支援基金,我们每年都持续接收来自基辅的学生,本学年累计人数已达70名左右。同学们当中或许就有人曾在国际交流活动、或者课堂或俱乐部活动中遇到他们并有过交谈的机会。我由衷祈祷和平早日降临那片土地,让他们能安心地回到祖国重拾学业。
话说回来,信息社会的说法由来已久,我们的交流也能在利用互联网的社交媒体上即时进行了。另一方面,同学们在大学入学前都经历了上课和与朋友交流都不得不依赖于在线的新冠疫情大流行,其中有些同学应该是在进入本校后才重新认识到人与人直接交流的重要性的吧。在基于语言的直接对话中,会共享真实的空间与时间,在不知不觉间通过所谓五感的所有感觉感知现场信息,并将其综合后进行交流。想必正是这一点促成了“感知现场氛围和细微之处”或“体察对方心情”等“人性化”的沟通。
那么,“人性化”指的是什么呢?荷兰历史学家鲁特格尔·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在其著作《人类的善意》(原作名《Humankind:A Hopeful History》)(文艺春秋、2021年)中介绍了一项颇有意思的研究,表明对话式沟通是现存人类——智人的一大特征。例如,德国的某个研究小组通过一系列测试对人类幼儿及成年的猩猩和黑猩猩的空间认知能力、计算能力、因果关系理解能力进行了比较研究。之所以利用人类幼儿,是为了避免出生后所接受学习的影响。其结果,三者都取得了几乎不相上下的高分,说明它们在工作记忆和信息处理能力方面没有显著差异。许多其他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结果。然而,除了这些能力外,在实施衡量社会性学习能力的测试后,却发现了显著差异。据说类人猿组的大部分几乎都得了零分,而大部分人类幼儿则取得了满分。这里所说的“社会性学习”指的是向他人学习的能力。这一研究结果强烈暗示,区分人类与其他类人猿的关键差异之一就是与他人的对话式沟通能力、即其社会性。
有趣的是,人类对话式沟通的重要性似乎也体现在其身体特征上。其中之一就是“脸红”。尽管存在个体差异,但人类都会因不好意思这种羞耻感而脸红。人类是唯一会脸红的动物物种,提出进化论的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在《人与动物的情感》(原著1872年)中,将脸红(Blushing)描述为“所有表情中最独特、最具人性化的(the most peculiar and the most human of all expressions)”。脸上泛红是表明自己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的社会性情感表达,可以促成与他人的信赖、合作等沟通关系。另一项特征是“眼白”。从人类的眼睛结构来看,在日本被称作“黑眼珠”的圆形瞳孔与虹膜周围有一片被白色巩膜覆盖的被称作“眼白”的区域,由于人类的眼白范围较广,黑眼珠的细微动作便能敏锐地反映视线所及。换句话说,面对面的他人可以通过黑眼珠的动作敏锐地追踪对方的视线。据说地球上有200多种灵长类动物,但除了人类以外,巩膜范围都较小,而且还带有黄褐色等颜色,因此,他人很难知道其视线动向。古语有云,“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人类特有的瞳孔运动应该是为了在与他人的对话式沟通中表达内心想法和细腻情感而逐渐发展起来的吧。与此相关,作为互联网时代的教训之一,历史学家、现多伦多大学教授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 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建议,那就是“请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再闲话家常(small talk)”。计算机不会回视我们,但人类在被凝视时,总是无法置之不理的。即将走上社会的同学们应该会在某个时刻直面意见和观点与自己不同的人并与其进行讨论。大家在京都大学期间看着对方的眼睛闲话家常的经历应该会成为应对这种局面的最佳练习。
我曾在4年前入学典礼的致辞中说过,同学们即将踏上以“自我发现”和“自我表达”为目标的一次真正的旅程,而“自我发现”常常是通过新的“邂逅”带来的。想必同学们已在迄今为止的学生生活中与新的朋友或学长、引人入胜的书籍、印象深刻的事件等有了各种各样“邂逅”,但究竟有没有新的“自我发现”呢?在美国,大学毕业典礼被叫作“Commencement”,许多大学都不举行入学典礼,取而代之的是以盛大的毕业典礼来表达祝福。Commencement一词的本意是“开端”或“开始”,将其用于大学毕业典礼,应该是因为它就是“人生起步”仪式吧。同学们的自我发现之旅未来还将继续。重要的是,你们也要尽可能敞开迎接新邂逅的大门,并义无反顾地接受这些新邂逅。正是这些从经历中诞生的新的自我发现,会淋漓尽致地激发出同学们的潜在特性和能力,将你们引向自我发现。身为零零后的同学们所得到的“百岁人生”,确保了你们有足够的时间不慌不忙地反复经历这种自我发现和自我表达的过程。
今天,完成了京都大学学士课程的各位同学即将踏上新征程,迈向更高端的研究世界或现实社会。每年,我都会将加拿大小说家露西·莫德·蒙哥马利(Lucy Maud Montgomery)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中的主人公安妮·雪莉的一段话送给毕业生。在安妮像现在的同学们一样从学校毕业后成为小学老师时的篇章“闪光的转机:The Bend in the Road”里有这样一段:
“ I love bended roads. You never know what may be around the next bend in the roads. ”
“我最喜欢有转角的路。拐过下一个转角,究竟会是怎样的风景、会遇到怎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事件在等着,这些都会让人兴奋又忐忑。”
或许一条能一眼望到头的笔直道路让人安心,但有转角的道路可能会给大家带来意想不到的邂逅。我期待同学们能通过像安妮·雪莉般对人生和自然的无穷好奇心和极端开朗的乐观主义,实现许许多多美好的邂逅。带来宛如偶然般发现的机缘巧合(Serendipity),正是这样一颗做好准备的心灵带来的。
我由衷祝愿同学们都能作为健康公民,未来在各个领域中不断果敢开拓自己的世界,并以此作为我的祝词。
最后,再次表示衷心的祝贺。